香港资本市场风云人物、债台高筑的南海控股董事会主席、《香港01》创办人、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北大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理事长,还有电影《张纯如——南京大屠杀》、《岁月神偷》及《孔子》的投资人、发文称香港需要“香港特色资本主义”、中国金融业进入了“古田阶段”的思想者……
这些身份和标签,都指向同一个香港人——于品海。
因为经过了三十多年香港媒体的沉浮,并下海在内地进行三四十年的商业开拓,他承载了太多故事,亲历了太多中国思想风潮的转变,让外界心生好奇。
4月底,《观察者网》和《香港01》在乌镇举办经济沙龙期间,观察者网与于品海展开一场长达两小时的对话。
我们谈了他见证下的香港媒体风云、也未回避他经历的商业沉浮。更重要的是,于品海详细讲述了他对“社会主义资本”的认识,以及在AI时代对劳动的思考,同时,对于香港的挑战,他也进行了犀利的分析和评价,这些对当下的中国是非常重要的议题。
以下是观察者网整理的对话实录。
于品海与观察者网探讨关于香港十数年的思潮变迁,以及他对中国社会主义的思考 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媒体风云与商界沉浮
观察者网:您的经历特别有意思,一方面经商四十多年,涉足酒店、地产和影院经营,另一方面又是传媒界的前辈,经营《明报》、传讯电视(CTN,台湾中天电视的前身)、《香港01》很多年,还投资电影和音乐产业,对通过电影、新闻等载体对外讲中国故事也非常执着。但您也有商业上的起起伏伏;作为香港人,还在北大读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近几年发表了一些很有见地的文章。您身上的标签很多,媒体人、商人、学者,您怎样定义自己?
于品海:我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去定义自己是某个身份,就是一步一步这样走过来。从传媒来讲,我在上大学时就很积极参与,传媒跟生意相关,跟知识相关,跟思想、经济社会政治形势都相关,所以它们很自然就融合在一起。你说它是生意,它也是传媒;你说它是传媒,它可能是一种思想或知识的载体、见证了思想潮流的发展过程,但也必然是生意。对我来讲这好像就是一回事。
怎么定义?就看在哪个阶段。今天的情况比较特别,因为整个社会、思想、人文思潮的转型是很激烈的,香港也好,内地也好,都是主动和被动参与的重要角色。我们这一代人,能经历这么大的转型阶段很幸运,既然如此,就积极参与,有成功就有失败。
观察者网:说到您的传媒经历,您在33岁的时候就从金庸手上收购了《明报》。当时您的办报理念“《明报》是香港中国人的报纸”,现在读来仍然触动人心,但在当时遭到香港右派围攻。后来您把《明报》卖了,传讯电视也卖了,具体情况是怎样的?2016年您又东山再起做《香港01》。您对媒体的执着,从年少时想读电视新闻专业开始,是怎样贯穿始终的?
于品海:我是1992年参与《明报》的。《明报》在香港历史、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上都扮演着比较重要的角色。在1997年回归之前,香港正处在一个思想大激荡时期。那时候是自由主义高歌猛进,香港更是旗手。港内存在各种争论:怎么回归?基本法、香港制度变还是不变?这些都是主流话题。
当时提出“明报是香港中国人的一份媒体”,心情很复杂。因为当时有些人认为,一国两制下,香港应少讲中国人、多讲香港人。大转型到来前,人心彷徨,特别是那些对内地制度有偏见的人,所以当时有这些争论无可厚非。
明报在香港历史、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上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后来离开《明报》、离开传讯电视,有我自己经营上的不足,也有时代的变化。
2016年我们开设《香港01》,其实在这之前,我们还做了《多维新闻》等媒体,想试探海外对中国政治思潮、政治及经济模式、社会制度的反应。《香港01》是试验之后觉得可以认真做下去的一份事业。但这次跟当年《明报》《多维》的经营肯定不一样,因为环境、时空已发生本质变化。
比如《香港01》创办时的口号“是时候改变了”,当时很多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甚至有些自由派认为香港要全面“西方民主化”。我们不是这么想,因为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社会撕裂,大家都输”。撕裂指什么?指2012年之后、2014年占中、2016年旺角骚乱的结果。很不幸,到了2019年情况更严重,到了决战阶段,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当时认为这样折腾下去对谁都不好,说“大家都输”就是这个原因。
幸运的是,动荡周期不是那么长,我觉得最终还变成为好事。我们这次看得稍微准一点,所以从商业上、媒体和舆论传播上,都算恰到好处。
观察者网:《香港01》从2016年到现在整整运营了十年了,思想上顺时代潮流而走。那么经营上,其他生意是不是为01也提供了资本补充、造血,让它得以维持下去?
于品海:也不算是。其实我非常反对媒体需要国家或特别慈善性资助的观点。虽然我不算成功,但《香港01》今天还不错,不需要输血。当年《明报》是很赚钱的,如果没记错,《明报》在我手中几年是最赚钱的几年,利润很不错。所以我不认为媒体,特别是新闻媒体是不赚钱的,这一点我对国内同行的理念有所挑战。
媒体需不需要经营?我觉得就像所有生意一样,它需要经营。如果媒体不想成为宣传机器,而是真正的资讯供应机构,那它就要被社会和市场接受,在今天的经济情况下就应该有自己的盈利能力,特别在国内,我认为说媒体不赚钱是没道理的。
反过来,在香港,媒体更要受到市场检验。我,至少《香港01》绝对以这个为宗旨,还算幸运,做得不错,可以继续发展,这一点很明确。至于其他生意是不是要帮助媒体,初创的时候当然可以提供帮助,但我不觉得一个生意应该承担另一个生意的损失,出现纯粹依赖另一方的情况。
观察者网:接下来这个问题我有点犹豫,但特别想请您回应一下。网上搜索您的资料,就会跳出很多2024年南海控股破产的新闻,目前现状如何?
于品海:不是南海控股,是我本人。主要是我跟债权人的观点不一致,有一些债权人认为我们资不抵债了,而我不同意,但法院有它自己的认定。
由于当时疫情的原因、国内房地产市场低迷,加上我们其中一个产业电影院(大地影院),在2016到2019年扩张比较快,疫情之后,整个影院产业结构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现金流严重不足。我又跟债权人谈不拢,需要进行破产认定,这是香港司法的常规操作,也无可厚非。
扩张期的大地影院,2019年一度达到502多家
我按照法定流程走了破产程序,已经完成了,就看什么时候翻过这一章。同时,大地的全部500家影院都闭店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成功就有失败,不可能一帆风顺。我相信没有哪个办企业的人在他的生命周期里是一帆风顺的,这也是它的乐趣和挑战所在。
去北大读马哲 是香港办报多年自然而然的想法
观察者网:很好奇您去北大读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学位的决定。难道是因为您去北大读马克思,有点“不务正业”,所以企业经营疏忽了?
于品海:哈哈,不能说不务正业。我在大学本科时就读了政治经济学,后来觉得有时间有机会,就再花点时间去读书。
马克思哲学是很有意思的现代西方政治哲学理论,对中国特别有指导意义,又跟中国传统思想有很多吻合的地方。共产党提出“两个结合”,把中国现实情况、中国传统优秀文化跟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和哲学体系融合起来,我认为这是很对的方向。
以前只讲马克思主义跟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后来跟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这才把它们之间的关系讲完整了。如果只讲中国社会实践,没有历史维度、没有悠久文明的融入,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不可能如此有生命力。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两个结合”,才使得理论更完整、更符合逻辑,很多问题才得以迎刃而解。我当时去读马克思主义哲学,和我们目前提倡的“两个结合”一样,也都是很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于品海投资的电影《孔子》剧照
观察者网:那时候是2008年,《香港01》还没成立。在那段时间,您怎么会想去读马克思主义?现在马克思主义挺流行的,但2008年还是自由主义在坊间较为强势的时候,回头看我们才知道那是个转折点。
于品海:我在大学本科时(1976年)就一直对自由主义和西方经济学持怀疑态度,认为它解释不了太多问题,理论自身不能自洽,有非常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今天我们把自由主义看作是一种人造的理论体系,它不是今天国内所说的历史唯物主义的一种演进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