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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什干到撒马尔罕_风闻

从塔什干到撒马尔罕(续)_风闻

三、撒马尔罕:文化交汇之地(Samarkand – Crossroads of Cultures)

“不到撒马尔罕,就不算真正到过乌兹别克斯坦。”这是乌兹别克斯坦首任总统伊斯兰·卡里莫夫(Islam Karimov,1938–2016)的原话。这句赞誉,不仅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撒马尔罕人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更是这座古城千年地位最生动的佐证。卡里莫夫总统逝世后,也选择归葬家乡,与祖先的圣灵相伴,护佑这座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古城走向未来。

乌国首任总统伊斯兰·卡里莫夫(1938-2016)

真正的苦出身,父母穷到把他送进了儿童养育院。因此他算是苏联政府养大的。

坦率地说,中国人对撒马尔罕的认知,或许比乌兹别克人更为深远。早在西汉,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便抵达了当时名为“康居”的撒马尔罕,这一史实明确记载于《史记》与《汉书》之中。而陈汤那句振聋发聩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针对的也正是当时盘踞在康居的匈奴残余势力,最终陈汤率军剿灭当地匈奴,平定西域边疆。

到了盛唐,撒马尔罕与中国的联系更为紧密。彼时入华的粟特人以国为姓,其中康国人(源自撒马尔罕)人数最多,位居“昭武九姓”之首。公元658年,苏定方平定西突厥,康国(撒马尔罕)正式归入唐朝版图;唐朝在其地设立康居都督府,以当地国王为都督,以王城为府城,隶属安西都护府,成为中原王朝管辖西域的重要节点。如今,阿夫拉西阿卜(Afrasiab)古城遗址中的大使厅壁画(Hall of the Ambassadors),更是这段历史的鲜活见证——西壁描绘着头戴进贤冠、手捧丝绸与蚕茧的唐朝使节来访场景,北壁则绘有唐高宗狩猎、武则天泛舟的画面,这是中国境外唯一一处与盛唐同期创作、描绘中国皇帝(含皇后)的画像,并无其他已知同类遗存,堪称中外文明交流的瑰宝。(此处本应有图,但我们时间不够了,这个古城遗址没去成,留待下次吧。)

当然,盛唐对中亚的掌控,终因怛罗斯之战的失利而如昙花一现。而成吉思汗西征时对中亚各古城的酷烈屠戮,更是直接导致前伊斯兰时代的历史纪录彻底湮灭。我们今天所见的撒马尔罕历史遗迹,乃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世界遗产的核心依据,主要是帖木儿帝国兴起后遗留的诸多古建筑。其中,最负盛名的三大建筑群,便是雷吉斯坦广场建筑群(The Registan Ensemble)、比比哈内姆清真寺(Bibi-Khanym Mosque)与沙伊辛达陵墓群(Shahi-Zinda Ensemble)

撒马尔罕老城在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纳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所以路上看到的路牌都顶了个UNISCO的帽子

中国全城被纳入名录的有两处:山西平遥和云南丽江

撒马尔罕,是帖木儿帝国辉煌的顶点,这座城市的每一处建筑、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帝国曾经的盛景与荣光。我们的脚步,首先停在了沙伊辛达陵墓群。“沙伊辛达”为波斯语,意为“永生之王”,指代的是库萨姆·伊本·阿巴斯(Kusam ibn Abbas,卒于677年)——先知穆罕默德的堂弟,也是早期伊斯兰传教士。公元677年,库萨姆在撒马尔罕传教时,于祈祷中被斩首,传说他的尸身手捧头颅走入“天堂花园”的深井中隐身,从此“永生”,成为“Living King”,这座陵墓群也因此得名。值得一提的是,撒马尔罕直到712年才被阿拉伯帝国征服,所以库萨姆可以说是个猛人,跟2003年前往阿富汗传教的那几个韩国人有一拼。他的陵墓在7至10世纪逐渐成为伊斯兰殉教圣地,成为中亚穆斯林的重要朝圣地。到了帖木儿帝国时期,帖木儿将此地定为皇家女性陵园,大规模扩建,用以安葬自己的妻女、姐妹与贵族女性,让这处圣地更添皇家气度。

沙伊辛达陵墓群的大门

为便于说明,我找了一张卫星图将沙伊辛达陵墓群内的主要遗存给各位大概标注一下,也不一定特别准确,因为现场的铭牌以及网上搜到各类说明颇多冲突之处,仅作参考吧。如果感觉没意思,这段儿可以直接跳过去:

1. 陵墓群大门。主体格局由帖木儿之孙兀鲁伯(1434—1435)定型,且经过现代修复补配。

2. 双穹顶墓,为帖木儿宫廷乳母乌卢格·乌尔扎约伊姆(Ulugh Ulzhaoyim)的陵墓。

3. 四十级圣阶。从正门上主陵区的台阶,并非准确只有四十级。

4. 阿米尔·侯赛因墓(Amir Husayn Mausoleum):帖木儿时期的重要贵族,陵墓建于14世纪末,是沙伊辛达陵墓群中早期贵族墓区的代表性建筑之一。

5. 埃米尔扎德墓(Amirzoda Mausoleum):墓主为帖木儿王朝的贵族(“埃米尔·扎德”意为“王子/埃米尔之子”),具体身份虽无明确记载,但无疑是帖木儿核心圈子的重要成员。

6. 希林·贝卡·阿卡墓(Shirin Beka Oko Mausoleum):帖木儿之妹,卒于1385年7月7日,陵墓建于14世纪末。墓中还安葬墓主的女儿、妹妹和niece(感觉是外甥女)。

7. 肖迪·穆尔克·阿卡墓(又称图尔坎·阿卡陵墓):由帖木儿的姐姐图尔坎·阿卡(Qutlug Turkon Oko)为其女儿肖迪·穆尔克·阿卡(Shodi Mulk Oko,1370-1372)修建。后来,图尔坎·阿卡本人(1331-1388年)也葬于此墓,因此这座陵墓也常被称为“图尔坎·阿卡陵墓”,而肖迪·穆尔克·阿卡是这座陵墓最初的主人,也是其官方名称之一。墓内还葬有帖木儿的某位妻子迪尔肖德·阿卡(Dilshod Oko)和她的孙子。

8. 八角墓,墓主不详。

9. 乌斯托德·阿里墓(Ustod Ali Mausoleum):墓主为14世纪的伊斯兰学者与圣徒。

10. 墓主不详。

11. 图曼·阿卡礼拜堂,建于15世纪初。

12. 图曼·阿卡墓(Tuman Oko Mausoleum):墓主为帖木儿的妻子之一。

13. 霍贾·艾哈迈德墓(XO'JA AHMAD Mausoleum):建于14世纪中叶,墓主为帖木儿时期的一位苏菲派圣徒。

14. 墓主不详。

15.  库萨姆·伊本·阿巴斯墓群,含陵墓、小型清真寺和一间祈祷室。传说中的那口“天堂花园”深井也在其中,但我们没找到。

由于伊斯兰传统崇尚薄葬,这些陵墓没有什么陪葬物,游客来欣赏和拍照打卡的核心其实是陵墓的“外立面装修”,尤其是上述序号4、5、6、7的四座陵墓。那些色彩华丽、纹饰繁复的釉面瓷砖贴面,并非为死者准备的陪葬品,更多是为了彰显墓主的宗教地位、王室身份与家族荣誉,属于面向生者的“公共纪念建筑”,所以与伊斯兰教义并不冲突。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沙伊辛达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相关部门对其进行了全面修复,部分损毁严重的陵墓得以重建,瓷砖装饰也进行了补配,我们如今看到的大部分完整蓝釉瓷砖,多是此次修复的成果。

双顶奶妈墓(2)

这个陵墓群赶早晨日出时拍摄最出片,我们去的那天恰逢阴天,所以色彩就差很多

最精华的部分就是4、5、6、7四墓形成的这条狭窄夹道,想拍好照片,一是要人少,二是要有日光,我们全没赶上

前景为八角墓(8)

希林·贝卡墓(6)的内部穹顶,还是相当豪华的

右侧有三个小圆顶的是库萨姆墓群(15),左边蓝顶是图曼·阿卡墓(12)

库萨姆墓(15)自带的小祈祷室,我们参观的时候还有信众在做祷告,所以我们看了几眼就赶紧跑了

沙伊辛达建筑群之外,是一片广阔的公墓区——能与圣人、王室葬于一处,在当地被视为极高的荣誉。沿着公墓区的外墙向西步行数百米,便是哈兹拉特·希兹尔清真寺(Hazrat Khizr Mosque)。据记载,这座清真寺最初建于公元7世纪或8世纪,是阿拉伯人占领撒马尔罕后,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兴建的第一座清真寺,承载着中亚伊斯兰化的早期记忆。乌兹别克斯坦首任总统伊斯兰·卡里莫夫的陵墓也坐落于这座清真寺内,他于2016年逝世,陵墓于2018年落成,与古城的历史气息融为一体。

哈兹拉特·希兹尔清真寺

哈兹拉特·希兹尔清真寺内景,右侧圆顶建筑为前总统卡里莫夫的陵墓

从哈兹拉特·希兹尔清真寺远眺比比哈内姆清真寺,左侧是大门,右侧是主殿,主殿两侧各有一个配殿(殿有圆顶)

从哈兹拉特·希兹尔清真寺穿过一座过街天桥,便来到了比比哈内姆清真寺。这座清真寺是帖木儿帝国时期(15世纪初)最宏伟的清真寺之一,被誉为帖木儿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杰作。关于它的建造,一说为帖木儿为纪念正妻萨莱·穆尔克·哈努姆(Saray Mulk Khanum,尊号Bibi‑Khanym,意为“大夫人”)下令修建,另一说则是由王后亲自主持,为庆祝帖木儿征服印度凯旋而建。清真寺于1399年动工,1404年完工,仅用5年便建成,堪称极速工程。建成后,它成为当时伊斯兰世界最大的清真寺,可容纳万人同时礼拜。但也正因工期仓促,清真寺建成后不久,穹顶便出现开裂,留下了“豆腐渣工程”的遗憾。

“Bibi‑Khanym”是波斯-突厥语的混合词汇,直译为“王后大夫人”“尊贵汗后”。事实上,比比哈内姆本人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曾孙女,出身纯正的黄金家族。帖木儿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帖木儿的大舅子,也叫阿米尔·侯赛因(与沙伊辛达4号墓埋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后来两人因争权反目,老侯被老帖击败处死。帖木儿迎娶比比哈内姆,本质上是一场政治联姻,借助黄金家族的高贵血统,帖木儿得以从普通贵族摇身一变成为“驸马”,地位大幅提升,这对他整合中亚蒙古各部、巩固统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历史上没有留下这位蒙古公主的任何画像,用豆包生成了一张,AI跟我拍胸脯说服饰肯定是对的,面貌就自行想象了

尽管比比哈内姆的真实身份是蒙古公主,但在乌兹别克斯坦民间,“帖木儿的中国妻子”这一说法,却比史实更为流行。当地流传着一个浪漫又悲情的传说:帖木儿远征印度期间,比比哈内姆下令建造一座清真寺,作为迎接丈夫凯旋的礼物。然而,主持工程的年轻天才建筑师,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疯狂爱上了王后,他故意拖延工期,提出条件:“除非你让我亲一下你的脸颊,否则永远不完工。”为了按时给丈夫献礼,比比哈内姆无奈妥协,她用丝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脸颊,让建筑师快速吻了一下。传说这一吻刻骨铭心,在她脸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唇印(甚至有说法称,建筑师事先在嘴唇上涂抹了深色染料)。吻后,建筑师立刻全力赶工,清真寺如期落成。帖木儿归来后,初见宏伟的清真寺欣喜不已,但很快便发现了妻子脸上的唇印,再加上坊间流言,顿时妒火中烧。他审问出真相后,下令处死建筑师;对比比哈内姆,他虽未痛下杀手,却下令所有中亚女性从此必须佩戴面纱,防止再出现“诱惑男人”的情况。而建筑师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诅咒:“我用爱与生命换这座建筑,它永远不会长久!”后来,这座清真寺果然如诅咒所言,出现了穹顶开裂、地基下沉的问题。

传说归传说,但若拿中国历史参照,便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历史上,远嫁和亲的公主都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而皇家外娶异族公主的记载却寥寥无几,多是“冷处理”。这种态度,与中亚当地对“中国公主”的热络传说形成了鲜明反差,我就不展开讨论了,各位自行体会。

主殿内部没有修复,原装饰早已荡然无存。据说是传统工艺失传,叠加建筑本身因素,所以只进行结构保护

庭院中央的大理石古兰经台是帖木儿时代原物,兀鲁伯(给陵墓修大门的那位)捐赠,曾安放帝国巨型石刻古兰经(原版现藏塔什干)

当地曾有民俗,女性从台下孔洞钻过可以求子

看过比比哈内姆清真寺,我们继续向雷吉斯坦建筑群进发。撒马尔罕的这三处核心古建距离相近,步行即可抵达,也无路痴之忧,就一条道,跟着人流便能轻松前往。

雷吉斯坦广场并非单一建筑,而是由三座建于15至17世纪的巨型经学院围合而成的宏大建筑群,堪称中世纪中亚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站在广场南侧的观景台上,三座经学院各具特色、相得益彰:左侧是最早修建的兀鲁伯经学院(Ulugh Beg Madrasa),正门拱门上装饰着象征科学与星辰的精美图案,无声诉说着帖木儿王朝对知识与文明的崇尚;正中央的蒂拉-卡里经学院(Tilya-Kori Madrasa)最为奢华,内部清真寺的穹顶覆盖着厚重的金箔,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入殿内,金辉流转,仿佛一座神祇休憩的宝藏库,既华丽又肃穆;广场右侧的希尔-多尔经学院(Sher-Dor Madrasa)则最为特别,正门之上,竟然绘着追逐白鹿的老虎与一张笑意盈盈的太阳脸谱——这在严禁偶像崇拜的伊斯兰世界,绝对是“离经叛道”的设计,却也恰恰体现了帖木儿王朝兼容并蓄、包容多元的文明气度。

雷吉斯坦广场三大经学院全景

居中的蒂拉-卡里经学院(Tilya-Kori Madrasa),1646-1660年修建

右侧的希尔-多尔经学院(Sher-Dor Madrasa),1619–1636 年修建

希尔-多尔经学院(Sher-Dor Madrasa)门上的老虎负日逐鹿图,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但我撒马尔罕自有国情在此

左侧的兀鲁伯经学院(Ulugh Beg Madrasa),1417-1420年修建(正着拍逆光,搞了张侧面的)

三大经学院以左侧的兀鲁伯经学院(Ulugh Beg Madrasa)最为古老,1420年建成,和大明建成北京城是同一年。兀鲁伯是帖木儿的孙子,也是帖木儿帝国的苏丹,但他属于错生帝王家,天文地理文学艺术样样手拿把攥,就是搞政治不行,打仗不行。结果上台仅两年就被儿子反叛砍了头。剩下那两座晚了200年,都是布哈拉汗国时期的撒马尔罕总督巴霍杜尔(Yalangtush Bahadur)主持修建的。中间那个以内部的大金顶著称,右边这个以门楣上的老虎负日逐鹿图画闻名。讲解员说,鹿代表知识,老虎是学生,老虎后面的太阳是老师。好吧......我还以为鹿是学生,老虎是老师,后面的太阳是家长呢......

撒马尔罕城内的历史建筑远不止这三处,帖木儿本人的陵墓——古尔-埃米尔陵(Gur-e-Amir Mausoleum)也在附近。从雷吉斯坦广场出发,沿着雷吉斯坦大街向西南步行约二十分钟,便能看到这座低调却庄重的建筑。看过前面三大建筑群的宏伟与华丽,再来到这里,难免会有几分审美疲劳,但关于古尔-埃米尔陵,有几则有趣的轶事值得分享。

帖木儿的骸骨曾在1941年被苏联考古学家发掘,学者对骸骨进行检测后确认,墓主为男性,身高约172厘米,右腿因骨折导致跛足,右手缺两指,与历史记载中“跛足帖木儿”的形象完全吻合。与他同葬一处的,还有他的孙子兀鲁伯(沙伊辛达陵墓大门及兀鲁伯经学院修建者,比比哈内姆清真寺古兰经石台捐赠人),兀鲁伯的骸骨头颈分离,证实了其死于宫廷政变的历史记载。

这场本应严肃的考古工作,却因时间上的巧合,被附会了当地民间流传甚广的“帖木儿诅咒”——“扰动帖木儿安息者,将遭战争灾祸”,比埃及“法老王的诅咒”只咒人还狠。考古队开棺时,也确实有当地三位阿訇长老现身劝阻,却被考古队无视。挖掘工作于1941年6月19日进行(也有说一直干到21日),军迷都知道6月22日发生了什么。后来,考古研究结束后,苏联方面将帖木儿及其亲属的骸骨按伊斯兰教礼仪重新归葬原地,下葬时间为1942年12月,这个时间点也很......凑巧了。

就当历史开了个玩笑吧,虽然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大。帖木儿的亡灵,居然关乎苏联国运,希特勒在地下怕不是要把大腿都拍肿了。

古尔·埃米尔陵在大规模整修,我们走到这儿又累又饿,拍了张外景就找饭吃去了

至此,我们的撒马尔罕行程,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