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西北边陲的武威郡,正午日头正好。
坊市的医馆中,皓首长髯的郎中正在朗声唱诵。身边的学徒一人提笔记录,另一人则忙着抓药。郎中取来包好的药材,交到焦急等待的妇人手中,细心叮嘱:“伤寒乃是重症,勿要疏忽大意。此药以酒送服,每天三次,好生照料吧。”妇人交了诊金,感恩戴德地携药去了。
这是一幅汉代市井间的寻常画面。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之时。现代人若回到汉代,也难免会担心,遇到疫病可该如何是好呢?
一、家门口的医者
所谓寻医问药,汉代百姓遇到疾病,自然也会想到找医生治疗。类似今天的公立医院和私人诊所,汉代的医生也有官医与私医两种。中国古代自先秦起就有医官系统,负责养疾问病。《管子》中就记载:“凡国都皆有掌养疾。聋盲喑哑,跛躄徧枯握遞,不耐自生者,上收而养之。” 不过当时主要还是针对士人及以上的社会阶层。到了汉代,官医的体系有所扩展,晁错向汉文帝建议移民实边的时候就说,要给被迁移的百姓:“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这样才能使移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 。甚至在一些特殊时刻,比如某地出现大的疫情,平时深居宫中的太医也会被派去民间。比如东汉安帝元初六年(119年),“夏四月,会稽大疫,遣光禄大夫将太医循行疾病,赐棺木,除田租、口赋。” 甚至身份低微如刑徒,有时也能有医疗保障。比如洛阳曾出土一块汉砖,上面文字写着:“右部无任勉刑颖川颖阴鬼薪范雍,不能去,留官□致医,永初元年六月廿五日物故,死在此下。” 鬼薪是汉代刑徒的一种,因病就医不能去劳动,只是很遗憾最后没能治好。
官医的系统主要是覆盖从都城到郡县治所的各级中心城市,而且人数终归是比较有限的。对大多数汉代城乡百姓来说,日常见到的还是各类在民间行医的医生。有些医生居无定所,在各地游走。比如东汉末年著名的华佗:“佗行道,见一人病咽塞,嗜食而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 又如汉成帝时的安丘望之,“少持《老子经》,恬净不求进宦,号曰安丘丈人。成帝闻,欲见之,望之辞不肯见,为巫医于人间。” 也有些医生会在城市里选择一处固定的地方,开设诊所悬壶济世。比如东汉时的桥玄,“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夫,就医里舍” ,朝廷高官也是要到住地附近的里舍就医的。甚至王莽时期还曾给开诊所的医生征收过营业税:“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于其在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 除了医生,汉代城乡之中也有些人经营药材生意,百姓如有需要可往求购。例如东汉时的张楷,“家贫无以为业,常乘驴车至县卖药,足给食者,辄还乡里。”
除了这些比较符合我们现代人概念的医生外,在汉代其实还有一类人,上到显贵下至百姓,在生病时也会求助于他们,这就是巫。在先秦乃至更早的上古时代,负责处理与自然、神明、时空等相关的事务的,都是巫。我们后来熟悉的史、医等职业,都是随着社会分工的进步逐渐从巫中分离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职业的。汉代还处在这个分离的过程中,巫和医、卜等职业在很多时候实际上是一体的,前引晁错的上书中也讲“为置医巫,以救疾病”。所以我们在汉代的文献中也看到很多以“符水”之类的巫术治病的事例,最著名的莫过于汉末太平道的张角。甚至连传世的汉代医书中,也是针石药方和祝由方术皆有的。如《素问·移精变气论》中就称:“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的《六十病方》里也有祝由法:“仰屋左荣,以左手取其木若草蔡长尺,即禹步三,折置病者心上,因以左足徐踵之,男七女二七。” 脚踩禹步,手持草木放在患者胸口云云,巫术色彩明显。
专业的医生从巫中分离出来有一个较长的过程,汉代处在这个过程之中,民间确实还留存着比较浓厚的巫术传统。王充在《论衡》中就描述当时的情况:“世俗信祸祟,以为人之疾病死亡,及更患被罪,戮辱懽笑,皆有所犯。” 世人将疾病归因于触犯鬼神,不得不说是时代的局限了。再加上汉代从总体上来说,专业的医生数量还是严重不足的,而“街巷有巫,闾里有祝” ,巫医的数量却很多,这也导致了汉代百姓遇到疾病,求巫甚过求医的情况。
二、瘟疫中的自救
面对常见的呼吸或消化方面的病患,不管是求医还是求巫,汉代百姓多少还是有些应对的办法。但有一件事对汉代百姓来说,无异于巨大的灾难,那就是瘟疫。两汉时期疫病多发,400多年间仅前四史、《东观汉记》等文献中明确记载的瘟疫就有四五十次。 每次大瘟疫往往都是“天下疫疾”“民大疫死”,对社会造成很大破坏,也是生活在汉代的百姓面临的最大的生存挑战之一。作为汉代政府来说,疫情期间的救灾抗疫是政府治理的基本工作,包括对灾区的减免赋税、赐给衣食、发放药品以及集中掩埋尸体等。此外,在汉人的观念里,这种大灾大疫往往被附会成上天对帝王将相的某种警示,所以皇帝自责、罢免丞相也属于当时应对瘟疫的一种官方手段。比如汉成帝时水旱灾害导致大疫,“遂册免宣曰:‘君为丞相,出入六年,……疾疫死者以万数,……是朕之不德而股肱不良也’” ,皇帝表示自责,丞相薛宣也因此被罢免。不过,政府救灾抗疫的效率、效果,是与王朝的国力和统治能力直接相关的。国力鼎盛时效果或许好些,但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对远离政治核心的地区来说,政府的救助往往远水难解近渴。面对疫情,汉代城乡的百姓还是要依靠自救的手段。
实事求是地说,在汉代的生产力和医疗条件下,等疫情真正爆发起来,普通百姓真正切实可行的办法是不多的。张仲景在《伤寒论》的序言中曾提到,他的家族“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张仲景的家族因为伤寒流行而大量死亡,这还是一个有一定家底和组织能力的家族,普通小家庭面对流行瘟疫的无力就更可想而知了。所以汉代百姓对于疫情的防治,其实更倾向于事前的预防。
首先,汉代百姓对于卫生和疾病的关系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这里的卫生包括身体、饮食、生活环境等各种方面。比如汉人已经知道清洁身体的重要性,王充在《论衡》中就指出:“沐者,去首垢也。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皆去一形之垢。” 而正所谓病从口入,汉人也知道有些不洁的食物会导致人生病。例如张仲景曾告诫人们:“果子落地经宿,虫蚁食之者,人大忌食之” “六畜自死,皆疫死,则有毒,不可食之” ,虫蚁叮咬过的水果和病死的牲畜都会传染疾病,是不能吃的。此外,汉代百姓也有一定的公共卫生意识,聚落之中的生活垃圾要集中堆放,并且要远离居住区。比如在陕西新丰遗址的考古过程中,就发现了“有多处直径5-10米,深3-5米的大脏土坑”,学者们认为这应该是专门“为倾倒垃圾的地区” 。
其次,汉代百姓对流行病的传播规律,其实也有一定的认识。《睡虎地秦简》当中有一篇关于“毒言”的爰书很有意思,大致是说公士甲带着一些人去找当地长官汇报,说同里的丙得了“毒言”,这是一种通过呼吸道传播的传染病。于是地方官就找丙讯问,丙回答说:“外大母同里丁坐有宁毒言,以卅馀岁时(迁)。丙家节(即)有祠,召甲等,甲等不肯来,亦未尝召丙饮。里节(即)有祠,丙与里人及甲等会饮食,皆莫肯与丙共桮(杯)器。” 即是说丙的外祖母的邻居丁得了毒言,后来被流放了。于是乡亲们就认为丙也可能有这种病,都疏远他,祭祀的时候也不和他共用一个酒杯。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民间对这种呼吸道传染病的传播规律是有一定认识的,比如大家知道要有空间上的隔离,不能共用餐具等等。所以在处理一些集中爆发的瘟疫的时候,官方也往往将隔离病患作为重要的一个手段,例如汉平帝元始二年(2年)大疫,皇帝就下诏书:“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 ,“舍空邸第”即是专门设立的隔离区。
最后,也有很多百姓选择把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于是我们在汉代城乡之间,就看到了各种以逐疫、辟邪为目的的活动。比如民间流行解除之法,《论衡》中记载说:“缘古逐疫之礼也。……故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内吉也。世相仿效,故有解除。”“解除初礼,先设祭祀。比夫祭祀,若生人相宾客矣。先为宾客设膳,食已,驱以刃杖。” 大致是先用祭祀活动把鬼怪吸引过来,再暴力祛除。汉代的一些岁时节日的习俗中也体现了逐疫的愿景,比如三月三的上巳节:“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拔除去宿垢疢为大絜” ,通过洗浴的方式清洁身体,以求带走疫病等不洁的事物,有一定的原始巫术的痕迹。又如五月初五,五月份天气炎热,蛇虫众多,汉人称之为“恶月”,汉人认为这个时候特别容易外邪入体,感染疾病,所以要“以五彩丝系臂者,避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 ,佩戴五色线或在门前悬挂五色印、桃符等物。这些做法后来都演变成了端午节的民俗,但最早实际上是民间为了避瘟保健而采取的一些措施。
文史君说
总之,如果一个现代人回到汉代,疾病可能确实是他会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汉代百姓在面对疾病时有一些多层次的应对体系。通过官私并存的医疗网络,从中央太医到闾里巫祝,构成了覆盖城乡的诊疗系统。对饮食洁净的重视、生活垃圾的集中处理、病患隔离制度的雏形,这些做法都体现出汉代社会朴素的公共卫生观念,也是汉代百姓在时代条件的限制下,挣扎求存做出的努力。但遗憾的是,这种努力依然有其时代的极限。当大疫来临时,巫术禳解仍是多数百姓的精神寄托,这种医巫交织的状态既反映了医疗资源的不足,也投射出早期医学发展的时代局限。但不管怎么说,在医药与巫术的共生中,汉代先民用有限的知识与无限的求生意志,为后世医学的发展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参考资料
田河:《武威汉简集释》,甘肃文化出版社2020年版。
龙伯坚:《黄帝内经集解·素问》,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版。
魏小丽:《疫疾与两汉社会研究》,广西师范大学2019年硕士学位论文。
《汉书》《后汉书》等。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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